流淌的卡萨芒斯河

来源:外交部 发布:2019-07-09

  四月中旬,我们终于出发了,塞内加尔南部济金绍尔区义诊,要赶在济金绍尔雨季来临之前,因为雨季到来时,济金绍尔的所有旅馆都会关门歇业,我们若此期间前往义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此行有两目的地:一为了切实给当地百姓带去中国医疗,同时也为了寻根。

  从首都达喀尔到济金绍尔,走陆路要穿过一个叫冈比亚的一个国家。她是非洲大陆最小的国家,国土面积约1万平方公里,人口150万左右。为了避免签证等不可遇见麻烦,我们改走水路、乘轮船前往,小飞机返回。

  客轮在海上漂行了一夜,会早起的同事都上甲板上等看日出了。天气不算很好,东边海平面上,云层笼罩,云层上方,蓝金黄色霞光呈渐变式辐射大半个天空,太阳慢吞吞的从云层里透露出来,呈暗橘红色,也好象是未睡醒似的。我们在餐厅吃过早点,工作人员提醒我们客轮已由大海拐入内河,也就是塞内加尔南部最大最重要的一条河流——卡萨芒斯河了,大伙开始兴奋起来,因为据说在轮船在这条河上行驶时,轮船的两侧及后边会有许多海琢尾随,大家都把目光不断扫向河平面,希望能看到这些海的精灵。没过多久,船左侧传来惊呼声,我赶忙凑过去,果然,有一大一小两只海豚,鱼跃而起,以扎入水中,快速向前直溜,又鱼跃而起,灵动的身躯,优美的曲线,在金黄色的朝阳下,熠熠生辉,她们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在欢迎远到而来的客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用手中相机记录下这完美的瞬间。

  早在两年前给我们上法语课的黄伟老师,福建师大外语系教授,同时也是第七批援塞队队员,于1987年12月到1990年01月期间援塞,告诉我们说塞内加尔气温很高,平均40℃。我们在达喀尔工作时,感受并没有那么强烈。当此时我们从轮船上下来,踏上济金绍尔的一刻,扑面而来的热气,似乎要让人窒息。我打开手机一查看,果真40℃,黄老师所言一点不假,这才是她们当年感受的温度,济金绍尔,才是她们工作生活的地方,几十年过去了,仍然是她们至今念念不忘、魂牵梦萦的地方。

  我们入住的酒店,临卡萨芒斯河而建,酒店虽小,店内设施陈旧,简陋,但充分运用了卡萨芒斯河优势,却做得很有品味。日落时分,小渔船打鱼归来,停靠在酒店边的河岸上,拨弄着跳跃的浪花,很远的西边,橘红色的圆盘状太阳慢慢的从卡萨芒斯河西端落下去,许多不知名的水鸟从水面飞起,把倩影掠过在霞光下,河面很平静,几盏渔灯在河面上亮起来,和煦微风,此时烦热气温已凉了一半。搬一只靠椅凳在河边坐下,此刻你可以打开思绪,任凭你想什么。

  第一个义诊的地点是远离济金绍尔八十公里外城镇Kaour,为了赶路,大家都早起,我抽点小空,走到河边,见小船摇曳在波光粼粼河面上,朝阳像一个羞涩的少女,躲着,藏着,最终露出红彤彤的脸庞来。我们出发义诊,车行走在乡间小路上,路不宽,但路面平整,据说此条道路是由美国援助修建,路两旁绿树成荫,花草成簇,与达喀尔的光秃沙土,偶见稀疏的几颗面包树,苍凉大漠景象迥然不同,这里生机勃勃,万物生长,成片的芒果树,树上已挂满了青黄的芒果。路边的村庄房屋以平房为主,散落在路旁树林中,也能看到一些茅草屋,赤着脚的小孩们在庭院内欢快嬉戏奔跑。半路上碰上一处持枪的军人哨卡,军人面色凝重上车查看一翻,询问了我们的基本情况,便挥手放行。济金绍尔的治安比达喀尔差一些,分离主义盛行,我想这是路中设军人哨卡的原因吧。

  车在一所学校门口停了下来,对面有一个很大的村镇,中间横着一条马路,偶有外观图案鲜艳,并画有穆斯林宗教领袖哈里发的客车通过,这就是我们来义诊的地方了,比基纳医院副院长家乡,Kaour镇。两条鲜目免费义诊横幅悬挂在学校大门口,学校操场一颗大树下摆了许多椅子,与以往义诊一样,已是人头攒动,中老年女性居多,头包头巾,长袍子,五颜六色,看我们过来,都齐刷刷投来好奇与感激的眼光。志愿者已穿好我们发放的义诊T恤,前后面都标有中法文“中国医疗队免费义诊活动”字样,很多小孩过来凑热闹或看好奇,经过多次义诊锤练,大家对义诊排兵布阵,已了然于胸,加上队长与翻译提前面布置,所以今秩序井然,我们下车,熟练地搬好、摆放好自己的义诊需要的东西,就开始忙碌了。眼科病人以中老年为主,白内障居多,诊断后我告诉他们到医院手术,有几位病人问能否到医疗队所在的比基纳医院来治疗,是否要支付医药费等,还有几个先天性斜弱视的小孩,已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一位网脱病人手术再脱,已无钱再次去医治了。因为诊室在平房内,到中午时,气温开始异常闷热,我开始汗流夹背,午后1点还不断有病人夹塞进来要看病,待我把所有的病人看完,回看药箱,我带的义诊药品已发超三分之一,后续还有两个义诊点呢,我要有计划合理分发药品了。

  义诊活动结束后,我们向当地卫生所捐赠一批常用药品,作为感谢,他们回赠了我们两箱芒果,时间已是下午2点多,肌肠辘辘的我们还要赶回酒店午餐。车一路向西奔驰,但车上无一人说话,大家确实太困了,摇晃中就小睡了。

  午餐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傍晚时我又来到卡萨芒斯河边,此时的夕阳与卡萨芒斯河交相辉映,如梦如幻,我如痴如醉,可这完美的景像似乎只有我们几个中国人在欣赏,当地人都已熟视无睹,慢吞吞的干着自己手中的活,懒洋洋地走着自己的路。

  第二个义诊的地点Silence卫生院,为原医疗队老基地,离我们酒店不远,走路也只有十分钟,在济金邵尔市区内,它正是我们来这里的缘由,寻根拜祖,来看看早年中国援塞医疗工作的地方。所以这一天,大家不用早起,当我睡眼朦胧起床时,已错过最佳观日出时间,早餐时队长向我看了几张早起日出时拍下的照片,我自怨为什么今会睡过头。

  因为脚踝扭伤未愈,我没有步行到医院,而是随车前往,车在不宽街道上拐了几个弯,便到了医院,大门并不起眼,如果不是特别留意,我还未发现这是一所医院。不过车子进入医院,才发现医院其实挺大,有好多栋楼房,还有几排平房,房子外观颜色很有特点,全都涂成了蓝色。不知是我们的时间观念强,还是我们早到了一些,当地的工作人员并未到,但已有许多病人在那里侯诊了。

  我稍在给我们安排的义诊区转一下,大部分科室诊疗在一个大厅及邻近区域,指示清晰,导诊、内科、外科、骨科、耳鼻喉科、测血压、测血糖等,唯独没有眼科。经询问,才知眼科被安排在医院本身的眼科诊室内,在另一栋楼,还有当地的医生一起帮助义诊,我赶忙将我的义诊药械搬了过去。

  这是一栋独立的小楼,多边形结构,不知为什么,它的外墙颜色与全院整体不太一致,白色,已经斑驳脱落,小道边上有一画了只眼睛的眼科诊室指引牌,已歪向一边,欲倒欲倒的。我从门口走进去,是一个侯诊厅,已坐满了来看病的患者,再往里走,右手边就是眼科诊室了,一位留长白胡子的眼科医生已经在那等候了,估摸约五十来岁,他热情地招呼了我,看来他已经得知我们今天来义诊的情况了,我问了他的名字叫Moussa。我打量了一下整个诊室,有两张桌子,数张椅了,一张桌子摆放着各种病历资料等,另一张桌子摆放了镜片箱及眼底镜,墙上挂着可旋转的视力灯箱,对侧一面镜子,门后边摆放着一台显微镜,我问Moussa医生这台显微镜还可用吗?Moussa医生直摇头。其实最令我感慨的是桌子旁的一台裂隙灯,显然,裂隙灯的下半身已经缺如,不知是哪位聪明的医生帮它做了一个木制的四脚架,我试着打开电源开关,灯根本不亮,再仔细一看,压根就没有电源,我问Moussa医生,还能用吗,他回答我说,早坏了,我嘀咕,那为什么还放在诊室里显目的位置呢?诊室对面有两间,一间治疗室,门锁着,另一间似乎是眼镜加工室,有焦度仪,磨边机,各种制作眼镜的工具。我寻找着诊室内还存在着的一些中国元素、中国烙印。那台裂隙灯应该来自中国,欧美生产的裂隙灯与国内生产的不一样,它虽然已经缺胳膊少腿,但仍然可以看出是早年“鹤牌”裂隙灯的样子。镜片箱与眼底镜勿庸质疑来自中国,方块字写着呢。其它呢,我就不好说了,时过境迁,岁月抹去了太多。如今屋里已安装了空调,据前辈们回忆,当年是没有的,此时才四月,已经很闷热了,可以想象过去工作环境是多么艰苦的。

  接诊开始时,医生告诉我,已经有四十几个病人登记了,今日我倒是平静,有一位专业医生帮忙,加上屋内有空调,凉爽,诊疗秩序也好。也倒是奇怪,接诊的病人中开角型青光眼就特别多,昨天义诊后白内障的药物所剩不多,曾担心今天会告急,可今天发出去最多居然是青光眼的药物。边接诊边与医生聊聊过去,我问他,有与几位中国医生共事过,他告诉我说,是中国医生撤走了以后,他才从冈比亚来这工作的。有些遗憾,我不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关于中国眼科医生的信息了。

  这间眼科诊区假如一直没有搬动的话,它的历史是非常厚重的,且又是辉煌的,就这间小屋,曾在这里呆过的来自中国眼科医生,个个都是来头不小,按照现在时髦语来说“个个都是当时眼科界的大咖”。来塞内加尔之前,我在福建省对外合外中心展榜上看到过第一批援塞眼科医生是原福建省立医院的眼科主任:杨佩菲,第二批是原福建医大协和医院眼科主任:刘秀珍,从1975年的第一批援塞队开始,到1996年第十一批援塞队结束,历经21年,总11批次,11名眼科医生在这异国他乡奋献过自已的青春,留下了自己光辉的岁月,不可磨灭的记忆。

  我一边接诊,一边忍不住看了看安静呆在角落的显微镜,睹物思人,思绪又窜回到了过去的年代,似乎看到了唱着青春之歌的他们,曾在这样的显微镜下下做了无数台手术,挽救了无数只眼睛,带来了无数次光明。

  队长忙中也来看看眼科的诊疗情况,顺便和我说了他刚与国内法语黄伟老师用微信进行了视频通话,前面提到她曾是第七批援塞队的法语翻译,她今天心情特别激动,叫队长用手机转动不同的角度,看看这条小道,看看那栋小楼,她说原来样子大致没变。院办秘书也依稀能记得她年青时姑娘的模样,并拿出当年曾经合影的蜡黄的照片,两人在手机微信视频中聊起来。

  黄伟老师何尝不会激动呢,凡是经历过这段往事人,即使一片草地,一颗小树,一只蝴蝶,一声鸟叫,记忆都伴随他们一生。

  2018年10月16日,福建省神经内科学创始人之一,著名神经内科学专家慕容慎行教授逝世,远在万里之外的我异常悲痛的悼念他,一为他是我们医学界的楷模,二为他为第二批援塞队队员。也就是我现在所处的庭院,1977年7月到1979年12月,他曾在此挥洒过汗水,贡献过自已精湛的医术。

  当然,还有我熟知的我的母校福建医学院(后更名为《福建医科大学》)第二任院长:殷凤峙,他是第一批援塞队队员,等等,不胜枚举。

  不知不觉,午后一小时了,眼科病人诊疗陆续结束。最后一位是穿着花格子条纹青年妇女,其实我一开始就注意到她了,她来得很早,一直在门口徘徊,坐下来时她对我说,医生,您帮我检查一下眼睛是否青光眼,我检查过后只发现眼前房有些浅,轻度远视,我告诉她目前没有青光眼,但要有所注意。我问她为什么来检查,这下她似乎有话要说,我示意她可以说,反正此时病人已经全部看完,她说她叫Maniama,很早以前,她奶奶一只眼睛因疼痛而失明,另一只眼有一次也突发剧痛,得知有中国医生在这家医院,就送过来救治,医生给她检查后告诉她们说是青光眼急性发作,立即给了她做了手术,后保住了一只眼睛直到逝世,逝世时还念着中国医生好。在中国医生撤走的那段时期,她母亲双眼也同样病发作,却没有及时得到救治,最终遗憾失明,后来在一次跌倒中负重伤,不幸去世。她现在已经知道青光眼是可以遗传的,今天特意过来检查一下。她说她只是来检查的,所以留在了最后。听完这简短的叙述,我告诉她,以后若有眼痛发生,要毫不迟疑到有眼科的医院救治,即使是百里之外达喀尔,也要去,同时我的内心还是很不平静,祖孙三代人,都念着中国医生,也都多么希望有中国医生留在她们身边。

  患者Maniama与眼科医生Moussa、笔者

  结束诊疗,我从眼科诊区走了出来,到邻近转转,在一个负责儿科预防的诊室里见一位老医生,他从桌子抽屉里拿一张保存非常完好老照片,照片中有六位中国医生的合影,我不能辨认他们是谁,我发回国内,叫前几队队员辨认,希望能找出这些曾经的哥儿们是谁,至如今,仍没有答案。

  后面一天,我们又马不停蹄奔赴第三个义诊点,Niassin乡镇卫生院,它是一位塞内加尔议员的家乡,这位议员在我们此次义诊行程提供大量的帮助,作为友好交住,也巩固中塞友谊,我们义不容辞。

  同样都是午后3:00回到宾馆宿地,休息。

  傍晚时分,卡萨芒斯河的夕阳如约而至。微风吹拂,我耳边似乎听到一曲悠扬歌声《渔舟唱晚》,还有童音伴诵:水畔暮山衔夕阳,归舟返棹沐霞光,渔歌阵阵相呼应,声响调高传远方。也仿佛看到了一群远到他乡中国医生来到渡口,来到河边,欣赏夕阳,眺望故乡。

  塞内加尔西面朝大西洋,东靠撒哈拉沙漠,北南各有一条大河,北部的叫塞内加尔河,它是塞内加尔与毛里塔尼亚两国的界河,南部就是卡萨芒斯河了。当我们离开的那一天,登上小型飞机返回,在飞机上一览无余鸟瞰了整个卡萨芒斯河全貌,它就象一条飘舞的绸带,蜿蜒地向西流入大西洋。

  自古以来,当海洋文明还不是很发达时,栖息在陆地上人类主要是以“河”来产生人类文明,尼罗河文明,恒河文明,黄河文明等,并以“河”来承载厚重的人类文明。塞内加尔也许也是如此,两河造就当地的习俗与文化,并与传入伊斯兰教相结合,创造性造就了塞内加尔乃至西非小区域文明,后来,当西方列强开始向外扩张时,因为海洋,又被强加输入了殖民文化,西方文明。

  七十年代,当十几个中国医生来塞内加尔济金绍尔时,许多当地人才第一次接触到黄皮肤东方人,第一次接触到由他们所带来东方文明,如今,援塞医疗已经成绩斐然,硕果累累,东方文明也在此博得喝彩,受到赞誉。

  卡萨芒斯河依然在那安静地流淌着,它太美,除美之外,它还见证了两个国家,两种文明的友好交往,相互交融,共同进步。

  第十七批援塞内加尔医疗队眼科医生 张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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